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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路还剩十一分钟,谷雨号没有关闭公开频道。
近三成舰船被白光托着向前,路外黑海一寸寸退远。短艇还追得上,深处的白光却已经开始收窄。
程砚声躺在折背船后舱,把三份舱单摊在被褥上。
一份用问岸薄皮压字,一份写在拆下的隔热层背面。谷雨号送来的纸最整齐,右下角却被漏水泡软。三种文字挤着同一批还不能说话的人,以及谁都说不清属于哪艘船的燃料。
床边的坏拍盒敲了一长、两短。最后换船窗口还剩八分钟。
不存在的左膝又像被人往外拧。程砚声伸手压下去,只摸到封住大腿的厚垫。他等那只幻觉里的脚不再蜷紧,才把公开键推到床沿。
“谷雨号,把人、船和这条路说清楚。”
谷雨号的画面铺到舱壁。舰长站在主台前,身后漏管仍在滴水。她没把“九十九”放大,只照出谷雨号自己的账:水位已经跌到红线下,完整药柜剩四只,三处舰骨每天都要加固,能连续掌舵六个时辰的人只剩五名。
“月门以后,我们没有进过补给港。”她一边说,一边把裂杯挪到新的漏点下,“无星坟场丢了近五分之一参战船,破机械黑环又耗掉一批能点火的旧壳。继续照原航序走,下次全舰急转以前,谷雨号先断水还是先断舵,只看哪一样坏得快。”
留队频道有人冷笑:“白路里就不会坏?”
“会。它没修好试船,也没保证不死人。”舰长把三次实测排上屏幕,“断骨、三只喷口、报废主梁,都只托了十一分钟。过去相似船只抵达九十九次;克莱因在不在前面,它答不知道。”
“九十九是谁算的?”
“机械坟场留下的半片光海,还有无垠留下的旧航路。”
骂声立刻涌进频道。有人骂无垠,也有人说地球撤离时家人确实被白路救过。一名月门伤员追问,深处会不会也像愿海,进去时能退,后来却找不到门。
舰长没有关掉骂声。她把原记录放大:“浅段能退。进深以后,白路会替每艘船修正方向,什么时候还能出来,没有保证。愿意走的人,是知道这一点仍然走。”
“为什么偏要现在?”
“入口不会跟着同舟走。关了,就找不回来。”
“你是怕我们拖累?”
舰长弯腰,把又被船震顶开的名牌抽屉推了回去。六排铜边在她手下轻轻相撞。
“怕。”
频道空了两息。
“也怕下一次还要等少数几个人替所有船开路。不是他们不该开,是我的船不能把水、舵和活路,全押在他们还能撑住。”
程砚声从另一块画面里看见闻照野。修士舟仍把他固定在低轮后板,右臂贴着新夹片,左掌搭在止戈剑背的旧弯处。他读完转译字板,没有要过频道,也没有把低轮移向白路。
谷雨舰长继续开放人员出口:“反对的人可以乘本舰小艇离开,也可以转去还在接人的留队船。谷雨号不拿职位扣人。三分钟后关内部通道,十一分钟一到,进深路。”
第一艘短艇只坐三个人,后面拖着装私人物件的旧柜。谷雨号没有追。
一艘整灯伤船改成半灯,只走到浅段尽头。另一艘此前没有申请的留队船却突然亮起白灯,想从后面插进队列。
谷雨舰长把拒绝送到它舷前:“你没有浅段位置。现在插进来,会撞后船。留在同舟,或者等下一条路。”
那艘船骂得很难听,白光仍没有放它进来。
一块戴森碎碑恰在这时从左上方压来。碑体没有灯,逼近三十丈才挤出弯曲白边。谷雨舰桥来不及报完方向,白路已经开始抬船。
谷雨号下降半个舰身,后方断骨船降得更多,三艘尾重货船反而向上抬。碎碑贴着队列掠过,只刮掉末船竖得太高的空桅杆。
断桅还没转向舰腹,白光便把它推到路外。各舰间距没乱,也没有新伤灯亮起。
公开频道安静下来。谷雨舰长没趁机再念九十九,只让末船检查桅座。确认那里无人、断口不漏气后,她继续开着出口。
程砚声在舱单边缘记下:碎碑一次,白路按各船伤势改位,无新增伤。
程砚声翻过谷雨号名册。清醒的人有的还在频道里骂,有的名字旁已经画上换船索桥。翻到两艘冷眠驳船,后面却只剩大片灰格。
冷眠甲、乙一共有八十七个低温舱。有人从月门以后一直没醒,有人来自无星坟场撕开的伤舱,还有几名生命没有人形,只能从舱壁偶尔鼓起的软包确认还活着。
两艘驳船都没有舵手。月门突围时,医护把保温、换药和危急转运写在舱门上;牵引船长如今选了白路,便把驳船一起拖了进去。
程砚声用红框圈住八十七个舱:“拖他们时是救命。进深路也是?”
谷雨号翻过几页记录:“原船的水和药都快断了。”
“舱里的人选过白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