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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台轮车走通之后,最想去火星的人变成了做气象的。
许闻秋那边的学生等着照清长石头下的浅沟,另有人想让车转一个弯,去看看一处比周围浅些的土。签过先遣货运合同的外部仪器团队也发来长长一页邮件,问他们那台独立仪器能不能提前接通,趁火星近地面天气有转变,多记一段数据。
周遥还没来得及给这几拨人回信,第一处外场相机里,太阳就少了一角。
当天一早,那片看惯的灰白地平线有一处变淡。远处本来能看出小坡的边缘,后来像有一大块很薄的纱从那里卷过去。没有什么东西把重车吹倒,车前一颗碎石仍在老地方。到第二回太阳升高时,供电组收到第一处功率下滑,已经持续有一段。照片上最亮的一处看着还亮,电源的统计却说今日发的电少了快三成。
一开始大家以为幅度会很快缩回去。带队的能源工程师去问第二处,第二处比他们晚一点变化,随后也少。灰先从南边来,单靠已有的图不知道第二天会走到哪边。周遥让准备出门的轮车先待在供电点。如果后头真的还压几天,最早留给远程作业的电就得往回收。第一处现在有平台本身的储备与两套可接近的外部电源,第二处也有自己的能源和行者。几处设备连着保温、通信、轮车和操作任务,没有哪个人能凭白纸上的平均数开出去。
马飞接到消息时,正准备同一批做地球工业行者的客户谈新的订单。一个来访者带了几张当年欧洲厂房合作的照片,想在签字的时候一起给国外新闻。马飞把前桌那只话筒挪开,问会议室里谁的手机能看任务页。有人说今天更新晚,刚刚还说可能会放新一段火星外景。他给对方看能源组提前挂出来的两行情况,问他们签字能不能先往后挪半小时。火星上的活要换,周遥这时已经把过去两处装电的位置找给他。
外边的客户原来还有人想拿照片换冠名。从几张好看的画面里签下了地面工业型号合作,多少可以对媒体说同一种技术在火星已经用上。现在直播延后,客户要的那张天线与两台行者同框将等一段时间。有个顾问说这么做合同当天没了条件,给他一点准备时间,他可以再找一只在地球拍好的机。
陈维明直截了当:“厂里的机可以给你看。要写火星,就先问你到底买的是火星通信还是地球维修。”
对方原先觉得两头都能挂上一条消息,真问下来,他公司更在意在三个国家的维护有没有人能来。庞姐当时也在等会,索性把海外工位维修的电话推给他,让刚刚换过一台末端的厂里人讲。另有两位客户把早准备的海报卷回去,一会儿跑到窗边,想问留在火星的那点电到底有没有用。马飞让陈维明把地球服务书该签的签完,火星图照原来的公布时刻,先给普通用户见到。那边需要用多少电的人今天一个都不能来开发布会。
他去火星组,雨早停了,地面小沟里一段露出湿土。许闻秋前一天从外地回来,手上的箱子刚搁到窗边。她已经等到一张拍出沟底纹路的近图,差一点便叫车把头往回放那么一下,好看清碎屑上面有没有更深的颜色。现在再算,预计每一趟往回都得看日照,照片就先放在这里。她去问能源组有没有帮得上的地方。
唐知夏这时也在。她本来不管火星短期能源,却拿了两处月面独立耗电的记录给他们看。火星用不用哪一只暖箱由设备试验决定,不能照抄月面波形。唯有一点,各项任务共用能源以后,供电少起来,真会有人以为机房、通信和实验设备自己都有一份。她请值班人把从上一个夜里真正测出来的电列开,使还能做三个小时变成能做哪三小时的事。星辰有一款地面人形机用备用电换独立关节,火星一号只要待在遮住风的外仓,关节和控制器不必都维持到随时要动的温度。多留出来的一点电能给站里的人念到下一组的回报。
一次本地训练里尝过断电后重启的人愿意停掉两处夜间大任务。科学仪器本身有独立供电,给它留的下传窗口可以调整,但某一项先开以后,每一时段只剩这么多通信;外头相机拍得久,通信就要跟一台热控设备同时多开一阵。外部团队在电话的一端急得不行,从这一片灰能看出的东西,等上一个月可能再也没法追。
“最低能记哪几个数?”唐知夏问。
那位负责人报了一段,又从中间剪掉两样,说温度和尘的短序列先来,连续图片留在本机,等后面有电再取。他们的电池和电路撑得住这个负荷,初次起动只要能把小包先送一组便好。周遥和钟鸣拿那张资源表一起看过,把另一轮原先准备给公开视频的高量传输往后推,给这只低占用仪器留了第一组东西能上来的路。它没马上走到功率最高的阶段,先按独立装置的运行条件低速测。
屋里说完了,还得告诉另外几个人。测石头的学生隔了两个小时才接到这一轮变更,从宿舍赶来时试验区的灯全部亮着,他以为起码地面可以加做,进门就问能不能先找一块测过的石头摆在沟里。许闻秋没说今天没空。她把学生带到正用外场照片比电的地方,让他跟着计算的同事等十分钟。那名同事读一遍前后两段高度,他原以为应该记入尘的地方,还夹着一段刚才轮车拍的露在阳光下的亮地。
“你看有这么亮,怎么还说电不够?”学生问。
值班的人把窗边装透明板的两扇旧箱拿出来,拣一张反光不同的纸放好,请学生从两边看两次。相机改变曝光,落在镜头上的东西可以显得更亮,对太阳板来说并没有多出什么。真有砂落在发电表面时,日照回来一点,也未必能立刻回原数。学生守着这两句话,一转身去找自己工具包里夹好的那张测石表。他过了一会儿回来,主动把今天要求开车最远的几项换到后面,请人去看还有哪一组资料能顺便给他留着。
下午有一份较早的天气观测报告落回办公室。他第一回用实际在火星拍的一组照片研究尘,不太明白哪里该早一点抄。许闻秋把下午用过的纸借给他,坐下联系早先帮他们找十年前影像的旧同事。那人退休以后睡得早,找他问图一向要赶在晚饭前。今天铃一响,他反倒在对面先问,现在最想知道的那片云往哪里走。她说只知道先去过两处,第一处先暗下来。他想了想,请她打开从轨道拍的另一场灰。两位上年纪的人说着说着,年轻人把下午拿到的两地时刻一起填进新的表。
许闻秋后来离场时,学生追出来说最早那幅沟的照片他先不给学校用了,换成同一地点颜色变浅的两张。她一手拉着门,叫他记住在其中一张星模拟沟的年轻人正坐在原先应当今天给他看的那张硬地照下,一动不动等另一个同事过来交班。
马飞拿着两处逐日变化的图,问几天里为什么要让第一处的两台设备都保持能马上出门。在桌前帮人画线的是第二处的那名年轻工程师。他下意识答,原计划第一处先去取三件小设备。马飞找他要实际的货次,第二处需要赶的活反而多,第一处今天有能力拿其中一两件,不用先安排来回。周遥来了以后干脆把后几天重新排定。第一处先用就地获得来的工具把忙得过来的事做完,第二处留轮车给机动能源和守位置。人去不成的地方,动力也不能硬调,先各自稳住日夜,谁有余量给谁。
大家坐在一排还等着别处的气象图。晚些时候,先前被认为最亮的区域开始暗下。第一处火星相机里,太阳还在,光落进地里的颜色从深黄变成肉眼一下叫不准的浑黄。镜头一直很稳,轮车天线的细杆只是稍动。什么时候变坏,地球接到的是一时一地,地球这一场雨已经停了,火星那边的灰还没散。周遥用纸把观测日期标下来,她愿意少收一点新图,却一定要两处用同一套序号继续送最简单的状态。风过去以后,靠它们才知道哪套设备有活干。
当夜港外回去的末班车等了几分钟。陈维明带出一笔实际签了的地球厂房改造合同,价格比一个月前谈得好些,记者追着问这是否是火星带来的销售。庞姐没等陈维明说话,先让采购经理把德方的维护地址写上。她这几年最烦一路跟到门口问有没有人替机器擦灰的人。采购经理写完,又约了去隔壁看培训机。送走他们,陈维明转回来问她是不是还要去坡边。庞姐说不了,你把那边的通讯给我留一份,光等照片谁都等得起。
第二处有一块地在开始时能收多一些太阳,实际系统又按更低的电量排了次日。年轻工程师去问周遥,要是有一辆车能从第二处带一只换电模块过去,一次实测能走多远。他以前用的是按天报的图,这天改成从每次接上自己的电到脱开算。第二处到沟底那一段下坡容易,沟的另一侧却是空车刚走出来,载荷走一回最稳妥是带小的。周遥替他拨开挤在肩边的几份表,问是不是想在远端布个备用。他说想先扶住两个地方中间停过的那个点,有一只车可以在那儿等下一只。
马飞这天晚些时候才知道他们没有再去点亮任何观众想看的灯。他到模拟区时,一只用于比较的运输底座上已经架起一小块电池盒。郭承宇在若干个砂坑前选了两个,把别处想照样做的部分交给工班。马飞问这种天气火星上还有几天,没人有准话。等大家闷着头把第二只底座摆平,他把厂里备用的两班人和还可使用的场地时间一起给周遥,自己退到栏杆外。天黑前已经不大热了,空气里只有潮湿的地球味。他等一位年轻人推车从身体旁边过去,顺手把刚收回来的硬隔板往外让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