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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柳沟村。
热得像个蒸笼。
周凡光着膀子在卫生室后面的水龙头底下冲凉,凉水浇在晒了一天的脊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院墙外头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波接一波,跟比赛似的。
他把水桶举过头顶,哗啦一声浇下来,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手机在诊室里响了两声,他没急着接。又冲了一桶水,才甩着手上的水珠进去。
拿起手机一看,赵翠花发来的语音消息,三十多秒。
点开,赵翠花那大嗓门在空荡荡的卫生室里炸开:
“周大夫!你赶紧来村口一趟!来了一帮子穿古装的,花花绿绿的,跟唱戏似的,说是要在咱村拍照!老孙头让你来瞅瞅,安排安排!”
周凡把手机搁在桌上,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古装?拍照?
他在这村里待了三年,见过来采风的摄影师,见过来写生的大学生,穿古装来拍照的倒是头一回。
他套了件干净的白t恤,深灰色工装裤,脚上趿着拖鞋出了门。
村道上热浪滚滚,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槐树叶子都蔫着,只有知了在里头不要命地叫。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远远就看见停了三辆白色商务车,车门敞着,几个女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还有几个大箱子,箱子上印着“汉服旅拍”的字样。
赵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着根冰棍在啃,看见周凡来了,拿冰棍指了指那群女人:“喏,你自己看。”
周凡走近了,先看见的是几个穿着现代便装的女人在忙活,然后才看见树荫底下站着两个已经换好汉服的。
一个穿月白色齐胸襦裙,头发绾成双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手里攥着把团扇,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看着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另一个穿绯红色对襟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头发披散着,只别了一朵绢花,身段高挑纤细,正侧着身整理衣带。
“你好,请问是周凡周医生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周凡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商务车旁边走过来。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青色棉麻长裙,裙摆刚到脚踝,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头发简单挽了个低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室内待着的白,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口脂,淡淡的樱桃色。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学过舞蹈的仪态。
“我是周凡。”他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挽云阁’汉服旅拍工作室的领队,苏挽云。”
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行程单:“我们计划在柳沟村进行为期十天的古风写真拍摄,之前跟村里打过招呼,老孙头说找您对接。”
周凡接过行程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着拍摄场地、时间和人员分工。
他注意到拍摄名单上有六个人:领队苏挽云,摄影师林婉如,化妆师顾清歌,还有三个模特——江采薇、温静姝、许知意。
“住宿怎么安排的?”他问。
“老孙头说村里有民宿,我们已经在‘云起小筑’订了房间。”
苏挽云合上文件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听说您以前接待过摄影团队,有经验,所以想请您帮忙协调场地和拍摄许可。另外——”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狡黠的光:
“我们都需要医疗保障。山里蚊虫多,换衣服的时候也不方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得有人照应。”
周凡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苏挽云被他看得也没躲,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文件夹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大方。
浅青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压了压,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绳上串着颗白玉珠子,衬得那截手腕又细又白。
“行。”周凡把行程单折起来揣兜里,“你们先安顿,下午我带你们认认场地。”
“谢谢周医生。”
苏挽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几个还在忙活的女人喊了一声:“姐妹们,东西先搬上车,先去民宿落脚!”
赵翠花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大夫,这几个女的,一个比一个俊啊。尤其那个领头的,走道儿那个劲儿,跟电视里的娘娘似的。”
周凡没接她的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远,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挽云姐!这个箱子太重了,我搬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喊话的是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圆脸姑娘,她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一个大箱子,脸憋得通红,裙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苏挽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抬,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圆脸姑娘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挽云轻轻拍了她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周凡收回目光,继续往卫生室走。
赵翠花跟在他后面,还在絮叨:“那个穿白裙子的叫什么来着?江采薇?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
周凡没理她,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十天。六个女人。七月流火。
这个夏天,看来不会太无聊。
下午两点,周凡骑摩托去了云起小筑。
顾小满的民宿在村东头,背靠着一片竹林,门前有条小溪流过,院子里搭了凉棚,种着几棵桂花树,七八月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
周凡到的时候,六个女人已经在凉棚底下围坐成一圈,桌上摊着拍摄方案,正在讨论第一组片子的取景地。
苏挽云换了身衣服,还是汉服,但比上午那套轻便——一件藕荷色半臂配月白褶裙,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支银簪横插着,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她坐在凉棚东侧,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方案上勾画,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脖颈修长,从耳后到肩线的弧度流畅得像是被谁精心描过一笔。
“周医生来了。”江采薇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她已经换回了便装,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圆圆的脸蛋被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水灵灵的。
周凡走过去,在凉棚边上的石凳坐下。
顾小满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他手边,冲他挤了挤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周凡装作没看见。
“我们计划拍五组片子。”
苏挽云把方案推到他面前,铅笔尖点了点上面的标注:“第一组在村口的古井台,第二组在后山藿香田,第三组在西溪竹筏,第四组在老宅院,第五组在野温泉。”
周凡看了看,古井台和藿香田他熟,西溪竹筏也没问题,老宅院村里有几处空着的旧房子,收拾收拾能用,野温泉稍微远一点,但路还算好走。
“野温泉那边有蛇。”他说,“要提前撒驱蛇粉。”
“所以需要您陪我们去。”
苏挽云抬起眼睛看他,语气自然,但目光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林摄影师要专注拍摄,顾清歌要随时补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三个模特的安全。”
周凡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江采薇在旁边坐下来,手肘支着下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周医生,你平时在村里都干什么呀?就看病吗?”
“看病,种药,有时候帮村民干点活。”
“那你会打针吗?”江采薇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我从小就怕打针,看见针头就哭,我妈说我没出息。”
“会打。”周凡看了她一眼,“但我不随便给人打。”
江采薇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还在追问:“那你给多少人打过针啊?村里的人都怕不怕你?”
苏挽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江采薇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不问了。
周凡注意到凉棚另一侧,那个叫温静姝的模特一直没说话。
她穿一件素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青灰色大袖衫,头发披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雏菊。
五官清淡,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一本诗集。
顾清歌坐在她旁边,正拿着粉扑给许知意补妆。
许知意穿鹅黄色半臂配柳绿裙,头发梳成惊鹄髻,插着两支金步摇,珠串垂在颊边,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脸型偏圆,眼睛大,嘴唇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很甜。
“周医生,”许知意从顾清歌的粉扑底下探出半张脸来,“听说村里有野蜂蜜,是真的吗?我想买一点。”
“后山有蜂场,回头带你去找花满枝。”
“花满枝?这名字真好听,像武侠小说里的人。”许知意眼睛亮起来。
苏挽云把方案合上,拍了拍手:“好了,说正事。今天下午先拍第一组,古井台。采薇、静姝、知意,你们三个去换衣服。清歌,你负责妆发。婉如,器材准备好了吗?”
一直靠在凉棚柱子上没吭声的林婉如抬了抬下巴。
她穿黑色工装裤和灰色防晒衣,头发剪得很短,齐耳,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手上拿着台相机,镜头朝外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干练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