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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一百零九天,暗渠挖到两千一百丈。
挖暗渠的活不好干。
人在下头直不起腰,只能跪着,一锹一锹往前掏,掏出来的土装筐,筐吊到上头的竖井口,再一筐一筐倒掉。
渠里闷。灯举进去,火苗矮下去一小截;举久了,人的胸口也跟着发闷。
塌过两次方。
头一次塌在第九十四天,塌下来半方土,把两个人的腿埋了。人没事,扒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第二次塌在一百零三天,塌得大些,整整堵了六丈。
还是没伤着人。
因为周野定的那条规矩:每十丈留一口竖井。塌在哪一段,那一段的人就近从竖井爬上来。
丁卯那天在井口数人头,数完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四遍才敢报数。
协理,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再数一遍。
数了四遍了。
数第五遍。
麦提老人来过三趟。
头两趟他只坐在坡上看,一句话不说。第三趟他自己下到渠里,蹲下去,用手把渠壁上的土摸了一遍。
摸完他站起来,往左边一指。
往那边。
那边是石头。
石头后头有水。
周野让人照着往左挖了三丈。
挖到第三丈上,土湿了。
湿土挖出来的那一筐吊上去,倒在坡上,砸出一个坑。坑底的水没渗下去,反倒积了一小片。
有人喊了一声。
贯通是在申时。
最先听见声音的是竖井下头的人。
他说他听见渠底有响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揉纸。他把手里的灯举过去,光照见渠底那一线黑的东西,正慢慢地往这边推。
他扔下锹就往上爬,爬到半截,从竖井口探出头来喊:
来了!
水先是浑的。
浑了半个时辰,浑得看不出颜色。再过半个时辰,浑劲儿过去了,水开始变清。清得能看见渠底的石头。
到傍晚,水已经出了渠口,顺着坡底那条老渠往东流。
流出去不到二里,就渗没了——三千年没沾过水,地是渴的。
渗没了没关系。第二天接着流。第三天,水过了三里。第四天,过了八里。
第七天上,水到了榆林村。
王有田是第一个跳进渠里的。
他蹲下去,两手捧了一捧,喝了一口,喝完又捧了一捧。
第二捧他没喝。他捧着,手在抖,水从指头缝里漏出去,漏完了,他坐在渠底哭起来。
五十多岁的汉子,坐在半尺深的水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头那十六个人,一个也没笑话他。
有几个也下去捧了水喝。喝完蹲在渠边,谁也不说话。
坡上站了很多人。本村的,邻村的,闻讯走过三十里来看的。
周野站在渠口边上,一直没动。
陈实。他说。
量了么?
量了。
多少?
一个时辰,出水一百二十方。
周野蹲下去,拿树枝在土上算。
一个时辰一百二十方,一天两万八千八百方。
三百二十里全挖通的话,沿途渗漏按三成算,到北头还剩两万方。
一亩地一年要水三百方。
他从怀里掏出县衙给的册子,翻到地亩那一页。
沿途三个县,四十一处村落,可灌之地,册子上写的是六万三千亩。
六万三千亩,一年要一千八百九十万方。
他把树枝放下。
他说。
够啊?丁卯凑过来,那咱们加把劲,三年挖完?
挖不完。
为啥?
周野指着渠口那道水。
这一条水,一年就这么些。他说,你今天把三百二十里全挖通了,它也不多出一方。挖通了浇不上,那三百二十里就是三百二十里的空渠,年年还得掏淤。
那怎么办?
一段一段来。周野说,今年挖二十里,灌二十里,让这二十里的地先长出苗。明年再往前二十里。
丁卯张着嘴。
所以……二十五年,不是咱们修得慢?
二十五年不是罚。周野说,是这片地一年只吃这么多水。
王有田从渠底爬上来,浑身是泥,走到他跟前。
协理。
这水,能浇我们榆林村的地么?
啥时候?
今年浇不上。周野说,水得先把这二十里走完。
那我们村排第几?
周野从怀里掏出册子,翻给他看。
我排了队。他说,从渠口往下数,谁家的地挨着渠,谁家在前头。榆林村排第九。
第九?
第九。
王有田凑过去看那张表,看了半天。
凭啥前头那八个村在咱们前头?
他们的地先干着。周野说,水从你家村口过去,先流进别人地里,你干看着,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