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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七月十五那天到的。
那天是中元节,江南有放河灯的规矩。沈青瑶和萧煜刚吃完晚饭,正打算去河边瞧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动静不止一匹马,至少有三匹。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巷子里特别清楚。
萧煜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名宫装内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沈青瑶认得——是当年在御前伺候过的陈公公,如今已是内侍总管。他身后跟着三名年轻内侍,手里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绸布。
“陈公公?”沈青瑶有些意外。
陈公公脸上堆着笑,却不谄媚,反倒带着点庄重的温和:“沈夫人,萧先生,老奴奉旨来的。”
他侧身让身后的内侍上前,三个托盘挨个掀开:第一个是卷明黄圣旨,第二个是套笔墨纸砚,第三个是套新官服——不是王爷的蟒袍,也不是影卫的劲装,是套深青色的文官常服,袖口和下摆绣着暗纹。
萧煜和沈青瑶对视一眼,都跪下了。
陈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观史册,见历代贤臣良将,有功于社稷者,皆着书立传,以垂后世。今有大靖忠勇之士沈青瑶、萧煜二人,半生戎马,护国安民,功在千秋。特命史官修《大靖盛世录》,并为二人立传,名曰《青冥破阵传》。
此书非为私誉,乃为公义。使后世知,江山之固,非天赐也,乃人守也;太平之世,非自来也,乃人创也。
沈氏青瑶,自暗卫起,历主母、阁主、统领,隐于暗而忠于光,以女子之身,行丈夫之事,可敬可佩。
萧氏萧煜,自战王起,历权臣、追妻者、守护者,弃王爵而归田园,以丈夫之志,守妻子之约,可歌可叹。
二人之事,当载青史;二人之名,当传万代。
特赐文房四宝一套,官服一袭,以示褒奖。望二位协助史官,完善传记,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念完,巷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河灯歌谣,顺着夜风飘过来。
沈青瑶没接,抬头看着他:“陈公公,这……”
“夫人先接旨。”陈公公温和道,“有话慢慢说。”
沈青瑶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圣旨——明黄绸面摸着手滑,沉甸甸的,像捧着半壁江山似的。
萧煜也接过了官服和文房四宝。
“公公请进屋说话。”沈青瑶侧身。
陈公公点头,吩咐年轻内侍在门外候着,自己跟着进了堂屋。
点上灯,沏好茶,陈公公在客位坐下,看着他俩笑了笑:“二位是不是觉得这圣旨来得突然?”
沈青瑶点头:“是有些意外。”
“其实陛下早筹划好了。”陈公公端起茶杯,“自打登基,陛下就想给二位正名。只是前朝旧事牵扯太多,不好大张旗鼓。现在新政稳了,江山太平,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那套文房四宝:“陛下说,这传记不能由史官凭空写,得二位亲自把关。哪里该详,哪里该略,哪里该写,哪里该隐,都由二位定夺。”
萧煜和沈青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写进史书传后世,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荣耀,可对他俩来说,这荣耀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公公,”沈青瑶慢慢开口,“我和萧煜就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传记……太隆重了。”
“不过。”陈公公摇头,“夫人可知,陛下为何要修《大靖盛世录》?”
“为何?”
“给后人留面镜子呗!”陈公公正了脸色,“让子孙后代晓得,太平不是天上掉的,是前人拿血汗换的;也让那些享福不忘本的人知道,江山守着难,毁起来容易。”
“夫人的事儿不是您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暗卫、将士、忠臣的事儿——您要是推了,那些人的功劳谁来记?”
沈青瑶怔住了。
她想起很多人——墨影、秦峰、老鬼、陈默、方老头……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影卫,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他们的血洒在北境雪地里,命丢在南疆瘴气里——史书不记,谁还能记得他们?
“陛下还说,”陈公公声音放轻,“这传记不光写功绩,也要写过失——比如当年的误会,冰湖那事儿。要写活生生的人,不是完美的神。”
萧煜的手颤了一下。
冰湖那事儿是他这辈子最疼的疤,现在要写进史书让后人说三道四?
“陛下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陈公公看着他,“有过能改,善莫大焉。萧先生当年之误,后来之悔,追妻之诚,护国之忠——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萧煜闭上眼睛,良久,睁开:“我明白了。”
陈公公这才笑了:“那就好。史官三日后到,会在此住上半月,与二位详谈。这期间,二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对沈青瑶深深一揖。
“夫人,”他声音有点哑,“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朝皇帝,见多了权贵起起落落,像您和萧先生这样功成身退不贪权,还能让陛下这么敬重的,头一份儿。”
沈青瑶扶住他:“公公言重了。”
“不重!”陈公公站直身子,眼里闪着泪,“老奴替大靖百姓谢谢您二位!”
说完,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剩巷子里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青瑶关上门,回到堂屋。
圣旨摊在桌上,明黄得晃眼;官服叠得齐整,深青色在灯下泛着幽光;文房四宝搁在一边,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御制的松烟墨。
萧煜拿起那套官服抖开——料子软、针脚细,看着挺合身,可就是沉得穿不上身。
“真要写?”他问。
沈青瑶盯着圣旨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写!不为咱自己,为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没机会留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