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特尔那山岳般的躯体已消失不见。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新形成的、厚达百米、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蓝光泽的巨型雪坡。
仅在雪坡最深处,隐约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光芒在极其缓慢地明灭闪烁,如同被厚土掩埋的、将熄未熄的余烬,微弱得近乎幻觉。
赢了……?
所有幸存者都怔怔地望向那片埋葬了天灾的雪原,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尚未落定的、飘忽的希冀。
冰崖上,娜塔莉缓缓将脸颊从狙击枪的托垫上抬起,吐出一口在胸腔里压抑了许久的、长长的白气。她望向那片寂静的雪坡,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结束……了么?”
答案,在下一秒撕碎了所有侥幸。
“轰隆隆——!!!”
雪层深处,传来一声被厚重冰岩压抑的、却依然令人灵魂战栗的低沉咆哮。那声音里没有濒死的哀鸣,只有无穷的愤怒与冰冷刺骨的仇恨。
紧接着,那片原本微弱的暗红光芒,骤然炽亮!
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汽化,升腾起遮天蔽日的滚烫白雾。冰岩在高温中炸裂,雪坡表面出现无数道迅速扩大的焦黑裂缝。暗红色的熔岩光芒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从裂缝中透射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它……要出来了!!!”
惊呼未落,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堆积如山的雪岩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掀飞,一道浑身流淌着熔岩、却明显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庞大身影,在漫天纷飞的雪块与蒸汽中,朝着远离战场的山脉另一侧,头也不回地纵跃而去。
它每一步仍踏得地动山摇,却再无之前的毁灭威势,背影甚至透出一股狼狈与急迫。
苏特尔逃了!
追?
所有幸存者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透支的魔力,遍布躯体的伤痛,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银矛四大巫主脸色苍白,德姆斯特朗的航船炮口黯淡,维京战士连举起魔杖的手臂都在颤抖。
他们已流了太多的血,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人的身影,撞碎远方的山脊,消失在弥漫的风雪与暮色之中。
一片压抑的、混合着不甘与后怕的沉默,笼罩了残破的战场。
……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离这片血腥冰原的指挥军帐内。
莎凡娜·卡卡洛夫从家养小精灵迪诺剧烈颤抖的双手中,接过了那张由多重魔咒加密封印、边缘还沾着冰晶的羊皮纸。单看羊皮纸的外观就知道这是谢林从大不列颠寄过来的密信。
她心急火燎地展开它,锐利的目光掠过其上那行简短、冰冷、不容任何置疑的文字。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羊皮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结束战争。”
她缓缓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如同暴露在极寒中的水滴,彻底冻结、消散。
帐外,是北欧永不停止的风嚎,以及远方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胜利欢呼还是绝望哀鸣的嘈杂余音。
她知道。
这意味着——理性、伤亡、禁忌、乃至灵魂……所有可以被称之为“代价”的东西,在此刻都已失去了重量。
是时候暴露手中的底牌了。
……
自雪原伏击战的硝烟散去,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来到四月下旬。自从莎尔芙收到谢林的密令之后,她便已经开始筹谋着下一场——也必须是最后一场——针对苏特尔的致命伏击。
在此期间,来自大不列颠与德国的战报如冰冷的雪花陆续飘至。她知道了食死徒主力的覆灭,也知道了黑森林生物封印计划的功败垂成。
每一则消息都像沉重的砝码,压在她对全局的判断上。战争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晃,她清晰地意识到:决胜的时刻正在逼近,而谢林,需要她回到他身边。
休整的三日里,冰原营地并非一片死寂的喘息,而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工坊。
国际傲罗们忙碌地补充着消耗殆尽的魔药,治愈咒的白光在医疗帐篷内昼夜不息。来自北美、南美与中东的增援傲罗通过跨国门钥匙陆续抵达,将这支疲惫之师的人数重新推回近两百的规模,不同口音的咒语吟唱在寒风中交织。
侏儒族的工匠们在冰天雪地中叮当作响,以秘银与寒铁修复着那些被巨人狂暴力量撕裂的精密陷阱部件;萨米人则吟唱着古老的祷词,将祖传的符文重新烙印在对付巨兽的封锁铁链上,每一次锤击都迸发出细碎的火星与微光。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则在教授带领下,攀上那艘宛如黑色山峦的魔法航天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检查每一处过载的符文回路,更换熔毁的魔力炮管。
当最后一批补给品被清点入库,当最后一道伤痕被治愈咒抚平,这支由多方势力强行糅合、却目标一致的联军,再次踏上了铺满霜雪与未知的征途。
他们必须追击,必须在苏特尔从那场惨烈的雪崩中完全恢复过来之前,找到它,终结它。
而找到它,对于拥有“血瞳”天赋的娜塔莉而言,从来不是问题。那双特殊的眼眸能穿透空间与障壁,锁定生命与魔力的独特痕迹。苏特尔那如同地核般灼热而狂暴的魔力特征,在她眼中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无论它藏匿于冰层之下还是山脉之中,都无所遁形。
追击,开始了。
这一次,空气里再没有试探与犹豫的余地。每一步前进都带着决绝的意味,每一道望向风雪深处的目光都凝着冰冷的杀意。
而在队伍的核心位置,莎凡娜·卡卡洛夫始终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她的右手,一直轻轻按在腰间那只以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触感古老而冰寒的狭长棋盒上。指腹下,盒身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心跳般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