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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侯国?”亚特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锐利如冰刃的寒光,“将侯国置于与法兰西全面战争的边缘,让无数士兵和平民因为你的一己私利而流血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侯国’?还是说,只是为了满足你个人无尽的权欲,为了扫清障碍,不惜拉上整个勃艮第为你陪葬?”
他上前半步,目光如针般穿透栅栏,钉在克里提脸上:“看看你现在,克里提。像一条被堵在洞里的疯狗,除了无能的狂吠和可悲的撕咬,还能做什么?你所谓的根基、盟友、力量,在哪里?巴特莱急于和你撇清关系,你的私兵在谷地像麦子一样被收割,你最得力的弗兰克男爵在沼泽里被俘,连你自以为隐秘的逃亡路线,也早在保罗伯爵的掌控之中。你所依赖、所玩弄的一切,在真正的忠诚、律法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这番话,像一把把钝刀,精准地剐在克里提最深的伤口和骄傲上。他的狂怒似乎被某种更深的、冰冷的现实击中,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呼吸更加粗重,眼神中的疯狂里掺杂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和动摇。
亚特没有说错,他确实已经不堪一击。
“你……你懂什么……”克里提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嘶哑,带着穷途末路的恨意,“你不过是靠运气,靠着高尔文女婿的身份上位……没有高尔文,你什么都不是!你等着,巴黎宫廷不会放过你们!法王的怒火会烧死你们所有人!”
“法王的怒火,首先会烧向谁?”亚特打断了他,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意味,“是烧向策划了刺杀查尔斯亲王的主谋,还是烧向擒获主谋、并准备给予其公正审判的勃艮第宫廷?克里提,你的价值,在你被关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你不再是那个能一手遮天的军事大臣,而只是一个待决的囚犯。”
他不再看克里提扭曲的面容,目光扫过这间阴冷的囚室。“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或许,想想该如何为那些可能被你牵连的家族成员,争取一线生机。疯狂和咒骂,救不了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
说完,亚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
“亚特!你回来!杂种!你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克里提的咆哮再次爆发,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他疯狂地摇晃着栅栏,镣铐和铁链撞击出混乱而刺耳的声响,在亚特身后形成一片徒劳的、逐渐远去的噪音。
安格斯转身前,冲着牢笼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橡木门再次关闭,将疯狂的咒骂与绝望的嘶吼彻底隔绝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与阴冷之中。
地牢很快便恢复了它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微响,以及铁栏后,那个耗尽力气、缓缓滑坐在地、只剩下空洞喘息和身躯无法控制颤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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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封由贝桑松宫廷颁布的正式文书被送往了侯国各领地。文书主要内容是剥夺原隆夏伯爵克里提的爵位和领地,由侯爵格伦之弟弗里曼.奥托取而代之。
数年之后,隆夏这片一度脱离奥托家族直接掌控的土地,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戏剧性地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手中。
这样的安排,是亚特与高尔文在官署那间烛火摇曳的公事房内,经过反复推敲、权衡利弊、激烈争论后,最终达成的、他们认为在当下最为合理的解决方案。其核心目的,直指亚特此前最为担忧的问题:避免因处置克里提而过度刺激隆夏领内部,激化那些曾宣誓效忠于克里提的旧部对贝桑松宫廷的抵触、不满乃至仇恨,从而引发难以收拾的地方叛乱。
选择弗里曼·奥托,是这盘棋中至关重要的一着妙手。
首先,这具有无可挑剔的法理与历史依据。在奥托家族执掌贝桑松之前,隆夏领本就是前任国君弗兰德的直属封地。当年的继位者之战结束后,为了酬庸功臣、平衡势力,弗兰德才将这片位于侯国西南方、地形险要的领地赐予了战功显赫的克里提·伊卡。
如今,克里提因罪被褫夺一切,由前任侯爵的幼子、格伦的血亲兄弟弗里曼,重新接管这片“祖产”,在法理上顺理成章,是对“奥托家族收回先祖直属封地”这一行为的最佳诠释,任何人也难以从继承权的角度提出根本性质疑。
其次,这蕴含着深厚的情感认同与安抚作用。弗兰德在隆夏领声望显赫。由他的儿子出任隆夏伯爵,无形中是在借助老侯爵的遗泽,淡化克里提数年来的统治印记。对于隆夏领内那些并非克里提铁杆心腹、更多是基于对领主效忠传统或现实利益而依附的大小贵族而言,“效忠奥托家族”比“效忠克里提个人”或“效忠贝桑松某个新贵”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也更能与“忠君”的大义名分挂钩。弗里曼的身份,成了一个绝佳的缓冲与融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