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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石桌旁,坐定了,桌上一把绛红镶金的执壶,两只同色系的小杯,杯身薄如蝉翼,隐隐透光。
“风月无边,是一个纪念的名字,也是一个思念的记忆,”榕桂菲提起执壶,斟满一杯,酒液澄澈如琥珀,“军长请用。”
“看来老大仔将我全部的事情都跟你讲了,干杯。”
感觉有被孤立的风逍遥举杯至鼻端,深深一嗅,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旋即啜饮见底。
“大哥确实曾经告知我关于军长的故事,”榕桂菲微微一笑,提壶续满,“军长虽然称呼它是风月无边,但实际上它是我对家人的思念,对亲情的思念。”
“原来如此,思念。”
再度举杯,却是踌躇未饮,风逍遥言为心声。
“曾经,它也寄托着我对小弟的思念,我对友情的思念。”
自语声中,历历过往飞逝眼底,再聚睛,前尘如梦未来似歌,虽有缺憾总归可期。
“干杯。”
风无恙,月仍存,花尚在,雪总有重逢圆满之日。
榕桂菲也举杯,却只是浅尝即止。
她的目光落在风逍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既言曾经,那现在呢?”
“那一年,我与朋友背井离乡,只因不愿彼此对立,而后因着种种缘故天南海北到底不得相聚。”目露追忆之色的风逍遥语意怅惘,“我喜欢风月无边,是因为喝下这坛酒,就会让我想起过往,提醒着这段友谊,当时喝,思念是一种怀念,现在嘛——”
他轻晃杯中酒液,琥珀色的光晕里映着过往。
“思念仍在,只是不再苦涩。”风逍遥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暖意自胸腹间升腾,“兄弟用半身为我们谋得了两全可能,故而现在,思念是一种力量,守护的力量。”
风花雪月,无有尽时。
酒杯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逍遥目光灼灼,仿佛那杯酒已化作胸中烈火。
“好酒需要懂得品酒的人,”抚掌击节,榕桂菲由衷赞叹,“军长真是酒中善品者。”
“我只知道喝,哪知道品?”风逍遥谦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先前所言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好酒需要岁月洗磨,人也是。”关于酒中人心,榕桂菲自有一番论调,“人随着岁月对同样的酒有不同的感触,酒同,人同,而心不同……初时微醺,而后酩酊,是以人不同,时机不同,心情不同,而有不同饮品。
“讲得真好!”不明觉厉的风逍遥赞同一句,再饮一杯的他跟着这才回过味来——
“啊!对了,你为什么称呼老大仔大哥啊?难道……”忍不住瞪大双眸的他放下手中酒盏,震惊道,“你是老大的亲小妹?”
说完,还不等对面佳人回答,饮者便自推翻自我猜测。
“不对,以老大仔那个尊容,”龇牙咧嘴的风逍遥伸手遮了遮脸,像在感同身受,“他的小妹不可能长得像你这样。”
分明是损人话语,偏教心情愉悦,榕桂菲不由以纤指掩唇笑道:“呵呵……军长误会了,奴家的家族曾经受过铁骕求衣大哥的救助,之后,大哥对桂菲如同亲人一般的照顾。”
“哇,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毕竟风月无边都被风逍遥搬空过几轮了,“只是……”
话音一转,似陷低迷,失意体前屈的风中捉刀闷闷灌酒。
“老大仔什么事情都跟你讲,就是不跟我讲,真是气人,干杯。”
个性体贴入微的榕桂菲听到这话,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家大哥形象:“军长不可胡思乱想,大哥对军长也是非常疼爱。”
“咳咳咳——”“疼爱”二字入耳,好险被酒呛到的风逍遥登时破功,咳嗽一阵这才长舒吐气,“差一点就噎死了。”
“呵呵呵……”榕桂菲忍不住又笑了一笑,解释说,“大哥虽然严厉,但一切还是为了军长着想,我所酿造的风月无边从不外流,只留给军长品尝。”
“是啊,老大仔对我的情义,我也很感激。”放下酒杯的风逍遥起身四顾,“这喝他的酒喝十数年了,就是不肯跟我讲是去哪里买的,现在——”
嘴角微翘,环顾四周俱是积年陈酿累计如山,风逍遥自觉如置仙山。
“没秘密了。”
“对了,”原本但笑不语的榕桂菲须臾转作正色,“向来都是大哥亲身来取风月无边,此次却由军长前来,莫非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啊,差点忘记正事。”风逍遥拍了拍脑袋,“魔军已经攻破万里边城,整个苗疆都在魔军的威胁之中,老大仔要我将你带去龙虎山避一下风头,以免遇到危险。”
“大哥有心了,也劳烦军长了,”说着,榕桂菲再度盈盈一礼,“待奴家收拾器具,便与军长同行。”
“收拾啥器具?”
“酿酒的器具。”
“都什么时候了,还收拾这些东西,”风逍遥绝倒,“先离开再说。”
“先收拾再说。”榕桂菲坚持。
“有这么重要吗?”风逍遥问。
“非常重要。”榕桂菲答,随即转身离开去收拾器具……
龙虎山,依山据形,地势险绝,正属苗疆一处重大战略关隘。
昔日撼天阙便以此为基,与竞日孤鸣对峙,相持一年之久。
若非铁军卫精锐尽出,恐怕也难以撼动分毫,昔日破关、而今据守,两般心思,更见无常世事。
不过总是时移世易,号令称首的人依旧不二。聚义厅里,苍越孤鸣稳坐交椅如磐,问道:“状况?”
“魔兵没继续进击。”利于下首的冽风涛拱手回禀,“茹琳已经开始着手诊治重伤将士。”轻伤者已然受诊痊愈。
身边的叉猡补充:“士兵已经照吩咐扮成村民,在三十里内巡守,奉天正率领部队挖掘壕沟,设置陷阱。”
“这龙形伏山阵,是依照圆阵变化而出的另一种防御阵式。”
部署完毕,回转进寨的御兵韬侃侃而谈,剖析战阵。
“挖掘一条龙形的壕沟,自山头绕至山下,环顾四方,伏兵其中,首尾相应,更是一条撤退路线,魔军即便攻到,一时也无法得逞。”
顺著百镇雄关讲解,苍狼恍然窥得阵法一隅,得见壮阔气象。
乱芦攒万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千层剑戟。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
阻当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鹅卵石叠叠如山,苦竹枪森森如雨……
阵法运转之妙跃然眼前,闭一闭目,苍越孤鸣沉吟道:“嗯……叉猡、冽风涛,你们加紧巡守与布置,时刻注意变化。”
“是。”王族亲卫领命退下。
这才起身的苍越孤鸣顾盼之间,念情心动,下意识怅惘出声,是想起在撼天阙手下的那段日子。
“龙虎山,故地重游,在这个山上所发生的一切,本王历历在目,犹原难忘。”
眼看苍狼抚摸着骨椅,似陷回忆,御兵韬不由轻咳一声,打断道:“王上,现在不是念旧的时候。”
外放情绪稍纵即收,再睁眼,仍旧王任在肩,苍越孤鸣直切正题:“说吧,军师,我们已经撤退,下一步又当如何?”
“等消息。”御兵韬即答。
“等消息?”苍越孤鸣疑惑。
聚睛凝神的御兵韬一字一顿道:“一个反攻的消息……”
天允山一战尘埃未定,残劫余波尚荡九垠。
无惧诛魔之利的元邪皇滔天威势压尽群雄,天地浩劫险些倾覆人世。
有赖旁人断后,公子开明拼尽机变,好不容易带着身负重创的俏如来脱身战场。
不敢稍作停留,他驾起随身机关木鸢,欲载重伤昏迷的俏如来寻路求医,长空风急,木鸢振翅掠林,掠过连绵青嶂,直往僻静山林而去,殊料行至中途却为一箭截道……
所幸荻花题叶亦为一方良医。
目睹医者牵引地凉辅以银针渡脉手法,制衡烛龙之焰的侵蚀,确认俏如来一时无虞的公子开明这才松了口气,和盘托出交代天允山一战情报。
“策君是说,师相为助俏如来与你逃出生天,选择断后独对元邪皇?”听罢公子开明转述的荻花题叶心情微妙。
剧情似乎奇妙地又转回来了……断后的欲星移生死可以想见。
“但我在临行之前似有察觉纯阳掌的气机,或许师相并非全无生机。”准确地说公子开明还嗅到了阿飘的气息,若否他也不敢确定。
原本留守榻前静观修者睡颜,魔伶公主闻言抬首:“纯阳掌……是史艳文?”
“想来平丘一战,他另有际遇。”公子开明点头。
暗忖有魔伶公主驻守,俏如来当是无恙,公子开明遂收拢木鸢残骸,便自离去,计划返厂检修。
眼看俏如来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呼吸亦趋平稳,荻花题叶同样打算离开。
接过传形纸人,记住用法的魔伶公主问道:“你也要走了?”
“此间交代已毕,少有人扰,最是适合安居不过。”荻花题叶挑眉,“公主想必也不想有第三者破坏独处氛围吧?”
魔伶公主闻言,面色微赧,嘴上兀自不服输:“昏迷不醒,算什么二人世界,你自去就是了。”
“看来公主大人是怪俏如来不解风情喽,既如此,便有书香代偿罢了。”离开之前,贴心的荻花题叶还不忘留下几卷轶闻杂谈聊供魔伶公主解闷补剧,打发时间。
顺手接过书卷,真正吸引魔伶公主目光的,却是书封标题——
《俏如来的前半生》
“这书名……”魔伶公主指尖轻抚书封,目光微凝,“倒是直白得有趣。”她翻开扉页,沿着目录往下看去,第一回便是“史家有子初长成”,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江湖说书的笔调。
再往后“鹰燕龙虎破奇兵”、“世俗黑白分愚圣”等等章折回目,无一不是俏如来一路走来的足迹,只等截至“群雄归心约三章”一目,此页已止。
仅仅标题已是引人入胜,魔伶公主指尖轻点纸页,目光流连于字里行间,心动念起再过一页,不虞夹在其中的另一卷江湖小记悄然滑落。
“这是……”她眼疾手快接住,只见那卷册薄如蝉翼,封皮上别有名头,“《戢武王传》。”
魔伶公主下意识抬头想要问个究竟:“你这是?”殊料荻花题叶之举动更是教人讶异。
不知何时踱步来到睡醒的青鸾边上,荻花题叶眼看跃跃欲试。
“人说投桃报李,花自觉已是真心相待,公主大人何吝座下爱宠呢?”荻花题叶的话意并不难懂……我要蹭车啦!
“借青鸾?”魔伶公主眉头微蹙,指尖仍扣着那卷《戢武王传》,目光却已落在荻花题叶身上,“你倒是会挑时候开口。”
她将书卷合拢,随手搁在榻边。
“青鸾非寻常坐骑,性子烈得很,你若想骑它,可得先问过它答不答应。”
似为相应主人论断,青鸾低鸣一声,似是回应,又似警告。
荻花题叶恍若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那便请公主大人代为说项,花自当以礼相待。”
轻哼一声,纵出窗外,同样来到台前的魔伶公主指尖在青鸾颈侧抚过,低语几句。
青鸾歪头打量荻花题叶片刻,竟缓缓伏低身形,算是默许。
“也罢,便借你一程。不过若它半路将你甩下,我可不管。”
“这算是‘礼尚往来’么?”荻花题叶笑问。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用交易来换取更稳妥的一路行程。”魔伶公主意有所指。
“哎呀,公主大人这是要我蚀本啊。”状似无奈的荻花题叶抚襟长叹。
“青鸾的票价当然非同一般。”
“独拥俏如来一夜的待遇还不够吗?”调走青鸾,才叫真正的二人世界不是。
“我听不出二者当中有何等价之处?”魔伶公主思路清晰……青鸾不外借,咬定不放人,二者不都任凭自己发落。
“当然有,唔,比如说——”
曲指抵颔思索片刻,巧妙偷换概念的荻花题叶一字一顿神色认真。
“两者都可以骑。”